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李商隐的人生困境

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
晓镜但愁云鬓改,夜吟应觉月光寒。

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。

见面的机会很难得,分别时更是难舍难分,何况暮春时节东风无力百花已残,使人更添伤感。春蚕结茧,到死时蚕丝才会吐完。蜡烛燃尽成灰,像泪一样的蜡油才会滴干。女子早晨起床后对着明镜梳妆打扮,只担忧乌黑的鬓发一朝变白,青春不再。男子晚上长吟不寐,一定感到冷月袭人。对方的住处就在不远的蓬莱山,却无路可通,可望而不可即。希望有青鸟一样的使者殷勤地为我去探看情人。

多美的诗句,意境要眇,缠绵悱恻,辞藻精丽,声调和美,疏密相间,读来令人荡气回肠。
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的人生困境

这样的好诗居然却是《无题》!

是因为作者的爱情难以言说吗?也许吧。据说,李商隐(813—858)也是个有女人缘的人,除了妻子王氏之外,李商隐一生中还有许多红颜知己,流传着好些扑朔迷离的艳情故事。

一个叫柳枝,洛阳富商的女儿,活泼可爱,开朗大方,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李商隐的诗,心生爱慕,于是主动与他约会。但李商隐失约了。

一个叫荷花。民间传说在与王氏结婚前,李商隐与她十分恩爱。在他进京赶考前一月,荷花突然身染重病,李商隐陪伴荷花度过了最后的时光。

一个叫锦瑟。李商隐有一首著名的《锦瑟》诗,有人猜测“锦瑟”是令狐楚家的一名侍女,李商隐在令狐家受学期间,曾与她恋爱,但最终并没有结果。

还有一个叫宋华阳。李商隐青年时期曾经在玉阳山修习道术,因此有人猜想他在这期间与女道士发生过恋情,他们“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”。在《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》《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》等诗中,李商隐提到了“宋华阳”的名字。

欣赏美女一直是中国古代文人津津乐道的赏心乐事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而从字面上看,李商隐的《无题》诗中确实是表现了至死不渝的爱情,那么,好好的情诗为什么非“无题”不可?确实,美好的爱情生活中,或许有些内容不便明言,或者难用一个恰当的题目表现;可如果我们联想到李商隐的人生轨迹,就会觉得,那些“无题”之中,也许另有一言难尽的隐情,有诗人人生困境中的隐喻。

李商隐十岁时,父亲去世,他陪母亲回到河南故乡,过着艰苦清贫的生活。他“五岁诵经书,七岁弄笔砚”,回乡后师从一位堂叔学经习文,至十六岁,就写得一手好字与好文章。李商隐凭一手好字为别人抄书挣钱,肩负着撑持门户的长子责任。

李商隐慢慢地学会了如何与有身份又欣赏自己才华的人交往,成为一个乐于交往而且颇受欢迎的人。他与文人们交往,把自己的作品分送给他们看,因而获得了一定的名气,很快就引起了宰相令狐楚的注意。

认识令狐楚父子是李商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,他后来的生活状态在很大程度上与此有关。

令狐楚帮助李商隐进入士大夫的上流社会阶层。从829年令狐楚聘用他做幕僚,到837年令狐楚去世,他们一直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关系。在病危之际,令狐楚还非常信任李商隐,要求他代为撰写遗表——这并非普通的遗书,而是要上呈给皇帝的政治遗言。

令人遗憾的是,令狐楚去世不久,李商隐就做了一件让自己走入仕途困境的事情。

在料理完令狐楚的丧事后,李商隐没有留在他的儿子、后来也长期担任宰相的令狐绹身边,不久就应泾原节度使王茂元之请做了王茂元的幕僚。王茂元对李商隐的才华非常欣赏,并很快就将女儿嫁给了他。

当时的李商隐,也许只知道妻子美丽又温柔,岳父王茂元是边疆大吏,官高又富有;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当时官场上势如水火的“牛李党争”中,王茂元与权相李德裕交好,被视为“李党”的成员;而令狐楚父子属于牛僧孺的“牛党”一派。李商隐迎娶王氏的行为,就这样很轻易地被解读为对刚刚去世的老师和恩主令狐楚的背叛。虽然李商隐只是在王茂元身边短期担任过幕僚,在经济和仕途方面都没有仰仗过岳父的支持;虽然,无论是“牛党”还是“李党”得势,李商隐都没有机会晋升。但是,李商隐很快就为这桩婚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,他被无情地拖入了“牛李党争”的政治旋涡中,他的仕途之路被彻底堵住。即使如此,李商隐还是希望能够挽回已经身居高位的令狐绹的兄弟之情,希望得到对方的提携。虽然遭到对方的多次冷遇,但他一直没有放弃。

在令狐楚去世多年后的某个重阳节,李商隐又去拜访已任宰相的令狐绹,令狐绹又不在家。感慨之余,李商隐就题了一首诗在令狐绹家的会客厅里:“曾共山翁把酒时,霜天白菊绕阶墀。十年泉下无人问,九日樽前有所思。不学汉臣栽苜蓿,空教楚客咏江蓠。郎君官贵施行马,东阁无因再得窥。”委婉地讽刺令狐绹忘记旧日的友情。

令狐绹回来看到这首诗,既惭愧又惆怅,于是令人将这间会客厅锁起来,永远不得打开。有人说,这首诗使令狐绹恼羞成怒,很想铲除题诗的墙壁,但因为诗里有了他父亲的名字(“楚”),无法毁掉诗作,就只好锁上门不看,也因此更加嫉恨李商隐。

所以,李商隐的无题诗是否也可以这样解读:李商隐处境艰难,到长安后想进翰林院,向令狐绹说明此事,希望走个后门。令狐绹升官之后,为了避嫌谢绝见客,致使李商隐处境尴尬,相见难,离别又不甘心。李商隐当时已有一把年纪,东风无回天之力也留不住他的青春。希望令狐绹体会到自己的心情,也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并没有绝望,而是继续等待他这根救命稻草的帮助。

我们已经知道,不管李商隐如何努力,终其一生,都没能走出人生困境。

不过,无论如何,有了无题之诗,李商隐就可以笑傲诗歌的千年江湖。

据说,白居易晚年非常喜爱李商隐的诗,曾经开玩笑地对他说:“希望我死后能够投胎当你的儿子。”后来李商隐的大儿子取名叫白老,但这个儿子十分蠢笨。李商隐的小儿子倒是非常聪慧,人们都笑说,如果白居易投胎,小儿子才像白居易。

一个不争的事实是,李商隐的诗歌尤其是爱情诗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王安石对李商隐评价很高,其本人的诗歌风格也明显受到李商隐的影响。“宋人七绝,大概学杜甫者十六七,学李商隐者十三四。”宋初的西昆派,明朝的前后七子、陈子龙、钱谦益、吴伟业,都受到李商隐的影响。明清二朝喜欢写艳情诗的人更是专学李商隐的无题诗,民国时期鸳鸯蝴蝶派小说中的香艳诗也深受他的影响。

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”这是李商隐的爱情宣言,还是他对为理想奋斗终生之人的千年期盼呢?实在是耐人寻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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