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芳心,只为君留

对相爱的人来说,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。即使相离,也要穷尽一生去等候。爱之大者如霍小玉,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,也会依然祈求上苍,将下一生的爱落在李益的身上。

微风惊暮坐,临牖思悠哉。

开门复动竹,疑是故人来。

时滴枝上露,稍沾阶下苔。

何当一入幌,为拂绿琴埃。

——李益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》

一点芳心,只为君留-李益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》

李益的诗中,霍小玉最爱吟的便是这首。这诗中,有他们初次邂逅的美好瞬间,“开门复动竹,疑是故人来”,道破了二人携手的契机。一为才子,一为佳人,才子邂逅佳人,总是美丽的。但他们的相遇,却错了时间,错了空间,也错了人。

李益生长于陇西,那曾是唐代历年征战之地,终年的烽火硝烟让那片土地带有不羁的狼烟之气。在这里,李益从小就耳濡目染地接收到了男儿当做英雄的信息,练就了一颗硬朗的心。他写过许多凭吊古迹的诗。“汉家今上郡,秦塞古长城。有日云长惨,无风沙自惊。当今圣天子,不战四夷平。”

意气风发,豪气干云,是李益性格中的一部分,《唐宋传奇集·霍小玉传》里说他 “生门族清华,少有才思,丽词佳句,时谓无双”。这样的男子,世间有几个女子能不爱,也难怪霍小玉遇见他后便陷入了深深的迷恋中。

霍小玉一直恨自己出生在唐代,出生在大历年间。她的父亲本是玄宗时代声名显赫的霍王爷,但 “安史之乱”却让她家破人亡,沦落民间。困于生计,侍姬出身的母亲也只能带着她重返青楼,做一名陪饮卖笑的歌妓。而在烟花巷中的辗转调笑中,霍小玉看不到任何的真心或真情。她的生活如一潭死水般泛不起半点波澜,能够给予她安慰的便只有李益的诗词。

当她低眉转眼,幽怨却又轻柔婉转地唱着 “嫁得瞿塘贾,朝朝误妾期;早知潮有信,嫁与弄潮儿”的时候,她和李益之间的缘分纠缠就已经埋下了伏笔。

李益那时是得天独厚、人所共知的大才子,可霍小玉不过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一名歌妓。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交集,若不是霍小玉的母亲看到女儿对李益的爱慕,便引着李益来见霍小玉,那么,他们彼此的人生或许就是另一番景象。

见到了霍小玉,李益便一见倾心,二人眉眼之间,早已遮掩不住对对方的好感。就这样,他们相爱了。像所有爱情故事开始时那样单纯美好,两个人度过了一段安稳的岁月,许下了一生一世的盟约:今生非君不嫁,非卿不娶。

在幸福之中的人们总是很难去想象一旦幸福失去,自己应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这缺失之痛。

霍小玉当日,也是一心沉醉在做新娘的美梦之中,她丝毫未曾料到,李益的新娘迟早另有其人。

那时,李益被朝廷派去外地为官,他决定在出任之前,先回陇西探亲,看望家人后再走马上任,然后迎娶霍小玉。多好的安排,按说不会节外生枝的。

送李益上路后,霍小玉便开始了她日日思念、夜夜期盼的日子。岁月一天天地流逝,不管霍小玉愿不愿意承认,李益当日的信誓旦旦,而今已然在岁月面前变得支离破碎。

早已过了他们约定的时日,李益却没有归来的迹象,甚至连口信都没有托人捎来。这个被自己挚爱在心中的人,就这样忽然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。而且,还消失得那样彻底,关闭了所有可能通向他的大门。

这厢,霍小玉为了李益茶饭不思,病到无法起身;那厢,李益的家里却是为他定了一门有权有势的亲事。也许是觉得卢家可以帮自己走上坦荡的仕途之路,也许是对霍小玉本就是逢场作戏,李益应下了这门亲事。他甚至未给霍小玉一个交代,就仿佛霍小玉从未存在过他的生命中一样。

世人皆骂李益薄情寡义,骗了霍小玉的身心后,就如其他浪荡公子一样撒手不管了。可若品读李益为霍小玉所写的诗歌,却又能从中看出另外一些端倪。

水纹珍簟思悠悠,千里佳期一夕休。

从此无心爱良夜,任他明月下西楼。

——李益《写情》

“从此无心爱良夜,任他明月下西楼。”李益自知愧对小玉,故而满纸都是羞愧之情。对于一个志在四方、满心抱负的男人来说,儿女情长实在是不能成为牵绊他的因素,为了实现自己更远大的理想和抱负,牺牲小小的情爱,在李益看来,真的不算什么。

霍小玉或许不懂,一个男人,只有他拥有了很多东西以后,才能拥有他喜欢的女人。这 “很多东西”,大抵就是名和利。

可能在李益的心中,还暗自心存侥幸,觉得自己功成名就之后,还可以与霍小玉再续前缘。

可他终究还是想错了。霍小玉等不到他成就非凡的那一天了,也许是不愿再绝望地等了,她选择了远离尘世,撒手人寰。在霍小玉即将离世前,李益被好事者拖拽到了她的病床前,看到昔日的爱人,如今被思念折磨得病痛缠身,李益的心中是否会有悔过呢?

“我死之后,必为厉鬼,使君妻妾,终日不安。”在对李益道出心中怨恨之后,霍小玉愤然离世。最初的爱恋,就这样消失在了人事终结之后,失去了霍小玉,李益再也不是当初的李益了。

他心中永远留下了一块无法弥补的缺憾,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无从填补。每每仰头瞻望星空,思念的余光还是会若隐若现。可能是因为中间横着一个霍小玉,李益和卢氏的婚姻从始至终都不曾幸福。正如他自己在诗中所写的那样。

万事销身外,生涯在镜中。

惟将两鬓雪,明日对秋风。

——李益《立秋前一日览镜》

当你为一个人付出所有真心之后,便真的会陷入 “万事销身外”的境地,除了面对秋风凄凉之外,真的是别无其他感受了。如果李益不是遇上霍小玉的话,也许他的人生会有另一番的亮丽景象。可是,他遇到了霍小玉,得到了霍小玉,而今又失去了霍小玉。此后,他的人生再也无良辰美景,再也没有浓浓情意。

在一辈子中,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这样一个人:他值得你为他付出所有,就算毫无所获也依然无怨无悔。即便是到了下辈子,你依然期许要和他续缘,继续你们这辈子无法继续的那如火如荼的缠绵悱恻。如果今生不能相守,那么一点芳心只为君留。这才是爱情的真正含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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