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中至华下宿王山史家

顾炎武

重寻荒径一冲泥,谷口墙东路不迷。

万里河山人落落,三秦兵甲雨凄凄。

松阴旧翠长浮院,菊蕊初黄欲照畦。

自笑漂萍垂老客,独骑羸马上关西。

【作者】

顾炎武(1613-1682),本名继坤,更名绛,字忠清,后改名炎武,字宁人,号亭林,江苏昆山亭林镇人。明末,曾参与“复社”反宦官、权贵的斗争。清兵南下,南明覆亡后,又积极参加昆山、嘉定一带的人民抗清起义,失败后,游历华北等地,纠合同道,不忘复国。晚年居华阴,卒于曲沃。其学识广博精深,且精力过人,对国家的典章制度、郡邑掌故、天文仪象、河漕、兵农及经史百家、音韵训诂之学都有精当的见解。其诗学杜甫,或托物寄兴,或吊古伤今,均表现他高尚的民族气节,风格苍凉沉郁、慷慨悲壮。有《日知录》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《音学五书》《亭林诗文集》等。

《雨中至华下宿王山史家》原文赏析-顾炎武

【赏析】

王弘撰,字山史,陕西华阴人,明诸生。康熙曾以博学鸿词征召,称病不赴。他居华山下,有读书庐,好学不倦,精研《易经》,酷爱收藏书画金石。据王山史《山志》:顾炎武康熙十六年(1677)入陕讲学,客于王家,陕人对名世宿儒莅临,引以为荣,希望振兴关学,收效桑榆……本诗叙顾冒雨至王寓的情景及由此引发的身世感受。

首联即景生情,为友情所遣,冒雨寻访,充满亲切温馨之感,故用委婉笔法切入。重寻,顾炎武已是第二次访王山史家,十四年前游华山时曾有过访。荒径,隐引陶潜《归去来兮辞》:“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”,示王寓之僻静与傲世姿态。冲泥,杜甫诗:“虚疑皓首冲泥怯”,即踩踏泥泞,与诗题“雨中”照应。“谷口墙东”,连用两个典故:“谷口郑子真,不诎其志,而耕乎岩石之下,名震于京师。”(扬雄《法言》)“君公遭乱独不去,侩牛自隐。时人为之语曰:避世墙东王君公。”(《后汉书·逢萌传》)皆借喻王山史及其清幽寓居。路不迷,因重寻故;三楹旧貌未改,故人坚持气节不仕,盖为郑子真、王君公同一类人物,所以顾欣然前往。

颔联即事发挥。人落落,指像王山史能坚持气节者,故交凋零知音稀,而衬以万里河山背景,一种寂寞之感油然而生,如陈伯玉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。紧接着用三秦兵甲写时事。康熙十五年(1676),陕西提督王辅臣举旗反清,联络四川。清廷分兵数路讨伐,辅臣为大将军图海所败,受抚乞降。此役虽历时不久,但兵戈连接川陕,三秦地方糜烂,使人揪心。顾炎武《河上作》:“去年方斗争,掘壕守朝那(属陕西安定郡)。车骑如星流,衣装兼橐驼。”即直抒此事,隔年未能释怀。雨凄凄,不仅写“雨中”实境,也写顾此时忧国忧民的心境。这一联气象阔大,境界幽邃,颇能发挥沉郁顿挫佳处。

颈联实写王山史寓居初景象,也深具杜甫七律笔意:大片松阴浓翠(旧,指劲松仍葆往年翠绿),如荇草终日浮积庭院,初黄菊蕊的悦目光彩连接成畦。从宏观向微观,由遐思接目前,开阖自然,对比鲜明。一则以景托人,如此幽绝佳处,贞松雅菊,正衬王山史光风霁月襟抱,可与郑子真、王君公隐逸同调;二则展示顾炎武此际心境的多层面,既有风雨凄凄的迷离悲怆,又有欲觅一安定环境的夙愿。人至老境,于疲惫奔波之后,每有此向往。这种景中情、情中景的含蓄写法,工部最为擅长。如“蓝水远从千涧落,玉山高并两峰寒”(《九日蓝田崔氏庄》)“盘涡鹭浴底心性?独树花发自分明”(《愁》)“信宿渔人还汜汜,清秋燕子故飞飞”(《秋兴八首》),与单纯写景异趣。

尾联与首联衔接,均含“宿王山史家”题意,写法则有不同。首联侧重访王山史寓居环境,客体为主,主体为宾。尾联返宾为主,以“自笑”领起,凸现诗人漫画式主体形象:萍踪浪迹的老者,单人独骑一匹羸弱瘦马,风雨凄其蹒跚华山道上……笔调老辣,充满诙谐情味,这是尝过人生百味者方能领悟的意境,类似鲁迅的“破帽遮颜过闹市,漏船载酒泛中流”(《自嘲》),读者不能不对他的坚毅志节与耿介襟怀表示敬意。

(方牧)

文章标题:《雨中至华下宿王山史家》原文赏析-顾炎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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