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黄楼歌寄苏子瞻

郭祥正

君不见彭门之黄楼,楼角突兀凌山丘。

云生雾暗失柱础,日升月落当帘钩。

黄河西来骇奔流,顷刻十丈平城头,浑涛舂撞怒鲸跃,危堞仅若杯盂浮。

斯民嚣嚣坐恐化鱼鳖,刺史当分天子忧。

植材筑土夜连昼,神物借力非人谋。

河还故道万家喜:“匪公何以全吾州!”

公来相基垒巨石,屋成因以黄名楼。

黄楼不独排河流,壮观弹压东诸侯。

重檐斜飞掣惊电,密瓦莹净蟠苍虬。

乘闲往往宴宾客,酒酣诗兴横霜

沉思汉唐视陈迹,逆节怙险终何求?

谁令颈血溅砧斧?千载付与山河愁。

圣祖神宗仗仁义,中原一洗兵甲休。

朝庭尊崇郡县肃,彭门子弟长欢游。

长欢游,随五马。

但看红袖舞华筵,不愿黄河到城下。

【作者】

郭祥正:(1035—1113)字功父,太平当涂(今属安徽)人。举进士。熙宁中,知武冈县,签书保信军节度判官。后为王安石所不满,以殿中丞致仕。元丰中,知端州。元祐初,阶至朝清大夫,致仕。少有诗名,见赏于梅尧臣。其诗颇有似李白者,为王安石所称赏。有《青山集》及其续集。

《徐州黄楼歌寄苏子瞻》原文赏析-郭祥正

【赏析】

按神宗熙宁五年(1072)五月,苏轼到徐州,任“知徐州”之职。其年七月十七日,黄河在澶渊决口。八月十七日,水及徐州城。当时苏轼督率军民“修城捍水,以活徐人”。天水退,“作黄楼东门之上”(引自《集注分类东坡诗·纪年录》)。这是苏轼做的有利于人民的诸事之一。苏轼诗中屡屡写到,苏辙为苏轼作《墓志铭》,对此也大书特书;苏辙还写有《黄楼赋》。此诗即为此而作。

开头四句,先写黄楼之高,笔势飞腾。用山丘、云雾、日月来烘托,气魄宏大。

接着跳开来,回头写黄河决口“水及徐城”之事。先用“黄河西来”四句写水势凶猛,城被水围,刻画生动,写出难写之景。再以“斯民”等句写徐城情势危急与苏轼的勇于尽责。“斯民”句,用“嚣嚣”两字写当时人民惊恐呼号之状,情景逼真;加以“坐恐化鱼鳖”,点明这是人命攸关的大事。“刺史”句写入苏轼(唐之刺史,约当汉之太守,宋之知州)。在危急时,苏轼毅然挺身而出,一面发动群众,一面动用驻军(宋代制度:地方官无权动用驻军),来筑堤护城。诗用“刺史”为“天子分忧”,措词庄重得体。“植材”两句写筑堤措施与工程速度。“神物借(按:助也)力非人谋”,尤得修辞之妙。句意言工程进度之速,如得“神助”,充分表明军民力量之大;说“非人谋”,实则正是赞颂“人谋”,这从下面“匪公”句就可以明白。“河还”两句,借用徐州人民口气,写出筑堤捍水的效果及对苏轼的赞颂,具体生动而又亲切,确为传神之笔。

“公来”以下转入黄楼。“公来”两句写苏轼利用筑堤所余之木石修建黄楼。修黄楼做什么呢?是否为了个人享受呢?不是。下面就此细说。根据旧传“五行”说法,土能克水,而土为黄色。用“黄楼”制服水患,这是迷信说法;当然,苏轼、陈师道并不真的相信它,所以用“不独排河流”一语带过,接下便说“壮观弹压东诸侯”。唐、宋州郡约等于秋侯国,“东诸侯”即指东方郡县。徐州自古为东方军事重镇,在东方起“弹压”作用,这是历史事实。句言“壮观弹压东诸侯”,是说黄楼“壮观”在东方郡县中为第一,这是就楼而言的。但这还只是一层;更深层的意思是:通过黄楼表明徐州繁荣壮盛,对其他州郡某些阴谋割据者会起震慑(弹压)作用。“重檐”两句刻画“壮观”之“壮”,这是写楼的必不可少之笔。妙在用“惊电”、“蟠虬”来形容,写得气势飞动,刻画出一个“壮”字,把黄楼写活了。“乘闲”两句写楼成宴客。苏轼《九日黄楼作》诗说:“诗人猛士杂龙虎,楚舞吴歌乱鹅鸭”,客人中有文有武,宴会上有舞有歌,可为此句作注脚。句中“诗兴”当即指《九日黄楼作》而言。这两句不仅写出苏轼的文采风流,而且暗示着“与人同乐”。这是修建黄楼的另一作用。这两个作用其实是联结在一起的,因为重镇的繁华,便是“镇压”力量的象征。但是,重镇的强大,是否又会被野心家用为割据之资呢?作者俯仰今古,引起“沉思”,因而有了下一段议论。

“沉思”四句,就汉唐往事,指出:“怙(按:恃也)险”“逆节(按:指违命,对抗中央)”的人,只能自致夷戮,没有好下场;“圣祖”四句,写出宋朝从太祖、太宗以来,统一了中原,并且加强中央集权,巩固一统局面,使朝廷尊崇,群县肃穆;具体到徐州,人民也就能过着平安无事的日子。他用“彭门(按:徐州古名彭城郡)子弟长欢游”,象征地方安定、社会繁华,写得形象生动。这也就暗渡到黄楼。因为黄楼也是歌舞之场,陈师道后来写《寄曹州晁大夫》诗,云:“堕絮随风化作尘,黄楼桃李不成春。只今容有名驹子,困倚阑干一欠伸。”陈师道《南乡子》词序中还说“晁大夫增饰披云(按:楼名),初欲压黄楼……而曹妓未有显者,黄楼不可胜也”。使人想见黄楼当时歌舞之盛。下文有“红袖舞华筵”之语,与此接榫。

最后,以“随五马”,点明苏轼与民同乐。“五马”是汉太守仪制,用典恰当。苏轼在徐州作的《江城子》词中有“为报倾城随太守”。人民既随太守出猎,自然也可随太守观看歌舞。当然,这主要是为了写水退楼成之后的地方繁华、官民同乐景象。这三句突然换韵,并用长短句写出,从语言风格看,很像民间歌谣。用它来总括全篇,真切而有余味。

这首诗有写景,有写人,有叙事,有议论,有抒情。其中既写了水来与捍水,又写了筑楼与楼成;写了苏轼,也写徐州人民;还写到汉、唐往事。内容充实,层次繁多,千端万绪,而作者执简御繁,举重若轻,纵横跳宕,转折自如。这固由他诗功纯熟,巧于修辞,精于组织,更由着眼点高,想象力强,正如朱珪评李白诗时所言:“陵蹈虚空,俯视沧海”,“英光浩气,溢乎毫墨之外”,故“造语豪壮”(见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),足以上继李白,近比苏舜钦、王令、苏轼。朱珪认为,作者当与“晁、秦同传”,但他与晁补之秦观风格并不相近。

(吴孟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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