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赏心亭

陆游

蜀栈秦关岁月遒,今年乘兴却东游。

全家稳下黄牛峡,半醉来寻白鹭洲。

黯黯江云瓜步雨,萧萧木叶石城

孤巨老抱忧时意,欲请迁都涕已流。

【作者】

陆游:(1125—1210)字务观,号放翁,越州山阴(今浙江绍兴)人。绍兴中应礼部试,为秦桧所黜。孝宗即位,赐进士出身,曾任镇江、隆兴通判。乾道六年(1170)入蜀,任夔州通判。乾道八年,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。官至宝章阁待制。晚年退居家乡。工诗、文,长于史学。与尤袤、杨万里范成大并称南宋四大家。其诗今存九千余首,清新圆润,格力恢宏,有《剑南诗稿》、《渭南文集》、《南唐书》、《老学庵笔记》等。

《登赏心亭》原文赏析-陆游

【赏析】

“君诗妙处吾能识,正在山程水驿中”,这是陆游对萧彦毓诗的赞语。诚然,“万象毕来,献予诗材”,是写出好诗的条件之一,陆游自己也何尝不是这样;但陆诗的感人之处,并不在写景的穷形尽相和叙事的丰满委曲,而是寓于景物和事件之内的激情。

此诗的写作时间上承《泊公安县》,亦为宋孝宗淳熙五年(1178)奉诏回临安时路上所作。《景定建康志》载:“赏心亭在(城西)下水门城上,下临秦淮,尽观赏之胜。”可见赏心亭是建在建康城上的亭子,登高远望,可以赏心悦目。陆游从四川回来舟经建康,登亭有感而赋此诗。

全诗的感情脉络,前半由一“兴”字点出,后半为一“忧”字包孕。“兴”乃因一线希望而引起———赴阙召对,将面陈恢复大计,或蒙采用,则宿愿得偿;“忧”,则是希望渺茫的表现———面对现实,他深知孝宗的软弱,国家前途如满目衰败之秋景。首句“蜀栈秦关岁月遒”,恰与《泊公安县》诗中的“秦关蜀道何辽哉”呼应,一说空间之远,一说时间之长;一写“蜀道”,突出“难”,一写“蜀栈”,突出“险”;“何辽哉”,以感叹语气状其偏远;“岁月遒”,则以兴奋语气言其东还。朱彝尊等人曾批评陆游诗的复句多,实际上如这两句,貌似“复句”,但各有意趣,故不能仅以形式的重复轻下断语。诗人被外放四川、陕南,一去八年,备尝艰辛,度过了不平常的岁月。“岁月遒”之“遒”本作强劲解,这句是指在南郑的一段戎马生活,故用“岁月遒”来形容,犹“岁月峥嵘”之意。回忆起来,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之情,伏下句之“乘兴”。但“乘兴东游”之“兴”,却不是从“游”中来,而是从“东”中来的。诗人东行的目的是奉诏见孝宗,将有再进忠言的机会,这也是兴奋的重要原因;至于“游”,不过是乘着兴致高和顺路之便,沿途观赏罢了。于是,“全家稳下黄牛峡,半醉来寻白鹭洲”,一个“稳”,一个“醉”,呈现出诗人经险如夷,平安归来的心境。“黄牛峡”在今湖北宜昌西,长江流经此峡,水势湍急,而作者全家乘舟安然渡过,故着“稳下”二字表其幸运,上承“乘兴”,下启“半醉”。“白鹭洲”,在今南京西南长江中,李白登金陵凤凰台》所云“一水中分白鹭洲”者是也。陆游既然要“乘兴东游”,此景岂能不观?于是,酒酣气张,登亭遥望,想一抒怀抱。

然而,映入诗人眼帘的,却是“黯黯江云瓜步雨,萧萧木叶石城秋”,一派肃杀凄凉的秋景。瓜步山在长江北岸六合境内,与建康遥遥相对。石城即石头城,北临长江,形势险峻。这两处都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。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(450),魏太武帝拓跋焘率军攻宋,曾至瓜步山,建立行宫,即后来的佛狸祠,辛弃疾《永遇乐》词中所谓“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”,即指此。此地此景,不由使诗人忧从中来。回想十五年前(隆兴元年),自己曾向朝廷提出迁都建康的建议,被置之不理;这次赴阙,固将再陈迁都之策,但孤忠忧时,而朝廷避战,又能有何结果呢?如今登上建康城头,念及迁都之事,不禁涕泪交流,不能自已。这便是“孤臣老抱忧时意,欲请迁都涕已流”两句的意蕴。

建都建康,是主战派的一贯主张。他们认为从建康渡江,通过皖北,可以随时收复东京,这正是由“忧时”而求“光复”的一项重大决策。而主和派主张建都临安,一则为避金人的猜忌,二则当金兵南攻时,可以更方便地逃命,必要时还可以出海。故建都问题是和战两派斗争的一个焦点。在已经建都临安之后,陆游还念念不忘迁都建康,正是他“忧时”的表现。

从章法上看,前两联之“兴”与后两联之“忧”,形成对比,富抑扬顿挫之致;而前后又以爱国之情的线索贯穿,悲欢忧喜之情,无不以国事为因,这就使全篇浑然一体。

读陆游这首诗,很容易使人联想起辛弃疾的《水龙吟·登建康赏心亭》。辛弃疾登亭是在陆游前四年,他在赏心亭上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”,因此,“英雄泪”夺眶而出。陆诗的“忧时意”正是辛词的“登临意”。二人心心相印,千载以下,仍令人感叹不已。

(李正民)

文章标题:《登赏心亭》原文赏析-陆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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