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合浦舟行[1]

余自海康适合浦[2],遭连日大雨,桥梁尽坏,水无津涯[3]。自兴廉村净行院下[4],乘小舟至官寨。闻自此以西皆涨水,无复桥船。或劝乘蜑舟并海即白石[5]。是日六月晦[6],无月。碇宿大海中[7],天水相接,疏星满天。起坐四顾太息:“吾何数乘此险也!已济徐闻[8],复厄于此乎[9]?”过子在傍鼾睡[10],呼不应。所撰《易》、《书》、《论语》皆以自随[11],世未有别本,抚之而叹曰:“天未丧斯文[12],吾辈必济[13]!”已而果然。七月四日合浦记,时元符三年也。

【注释】

[1]合浦:今属广西,即廉州。苏轼从海南岛北归,以琼州别驾的身份被调往廉州安置,故乘舟赴其地。

[2]海康:今属广东,即雷州。适:往,到。

[3]津涯:边岸。

[4]兴廉村净行院:在海康之西,苏轼曾留宿于此,有《自雷适廉宿于兴廉村净行院》、《雨夜宿净行院》诗。

[5]蜑舟:蜑人的船。蜑是当时南粤一带的少数民族,以船为家,以捕鱼或采珠为业。并海:沿海。即:到达。白石:在合浦东北,其地有白石山,山石皆白,故名。

[6]晦:旧历每月的最后一天。

[7]碇宿:船只抛锚停宿。碇,原指石块,在船停泊时,将石块沉落水中以稳定船身。

[8]济:渡过。徐闻:县名,今属广东。苏轼渡过琼州海峡,在徐闻登陆,再经海康去合浦。

[9]厄:遇到灾祸。

[10]过子:苏轼幼子苏过。

[11]所撰《易》、《书》、《论语》:指苏轼在海南最后修订完成的《易传》、《书传》、《论语说》三部著作。

[12]天未丧句:用《论语·子罕》“天之将丧斯文也”语,谓如果天不想让这些文籍毁掉。

[13]济:渡过。

《书合浦舟行》原文注释赏析-苏轼

【赏析】

即便对于现代的人来说,海洋也充满着不安全的因素,千年以前以小舟横绝琼州海峡的苏轼,无疑要作好海上遇险的心理准备。在徐闻顺利登陆后,他应该感到庆幸,而不愿意再涉险境。但苏轼却于元符三年六月底再入大海,取道雷州半岛西侧的北部湾海域,前往广西合浦,并且夜半停泊于茫茫海面,又一次体会到历险的滋味。这篇小小的记文写下了他当时的心理。“我已经顺利渡过了琼州海峡,难道在这里便过不去了么?”这大概是普通人都会有的想法,所以读来很感亲切。但重要的是他又以自己生存的意义来与天交流:这生存的意义就是用著作来延续文化,如果天不想毁灭这文化,就不会让其遇险。

确实,天很少毁灭有价值的东西,价值的承担者之所以蒙受灾难,多数是人的原因。苏轼说过:“人无所不至,惟天不容伪。”对他来说,人才是可怕的,而天令他感到亲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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