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

苏轼

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。

赋诗必此诗,定非知诗人。

诗画本一律,天工与清新。

边鸾雀写生,赵昌花传神。

何如此两幅,疏淡含精匀。

谁言一点红,解寄无边

瘦竹如幽人,幽花如处女。

低昂枝上雀,摇荡花间雨。

双翎决将起,众叶纷自举。

可怜采花蜂,清蜜寄两股。

若人富天巧,春色入毫楮。

悬知君能诗,寄声求妙语。

【注释】

毫楮:毫,笔;楮,纸。

悬知:猜想。

【作者】

苏轼:(1037—1101)字子瞻,一字和仲,号东坡居士,眉州眉山(今属四川)人。苏洵子。嘉祐进士。曾上书力言王安石新法之弊,后因作诗刺新法下御史狱,贬黄州。哲宗时任翰林学士,曾出知杭州、颍州,官至礼部尚书。后又贬谪惠州、儋州。历州郡多惠政。卒后追谥文忠。学识渊博,喜奖励后进。与父洵、弟辙合称“三苏”。其文纵横恣肆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其诗题材广阔,清新豪健,善用夸张比喻,独具风格。与黄庭坚并称“苏黄”。词开豪放一派,与辛弃疾并称“苏辛”。又工书画。有《东坡七集》、《东坡易传》、《东坡书传》、《东坡乐府》等。

《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》原文赏析-苏轼

【赏析】

这是两首题画诗。鄢陵,即今河南许昌鄢陵县。主簿,官职名。王主簿,生平不可考。折枝,花卉画的一种表现手法,花卉不画全株,只画连枝折下来的部分,故名折枝。

第一首从诗画创作理论谈起,由大处入笔,然后层层推进,最终归结到王主簿的折枝画。第二首与此相反,它以王主簿折枝画为描写对象,至篇末才以诗代简,表示愿意听到王主簿对写诗作画的“妙语”。这组诗虽然分为二首,但围绕“以诗题画”,由画到诗,再由诗到画,最后仍然归结到诗,离中有合,体现了作者构思的精密。

第一首结合王主簿折枝画,抒写诗人对于“形似”论的意见。他认为,“以形似”作为论画的标准,和以为写诗只有写得形似才算好诗,都是错误的。他主张在“天工与清新”中赋咏事物之神韵。他所以推崇王主簿此画,叹羡它能用“一点红”“寄无边春”,正是因为这幅画虽然着墨不多,没有在纤毫毕肖上下工夫,但画家善于捕捉事物的精神韵态,所以更深刻地反映了事物的本质,作到了以少胜多。

苏轼精通诗、画,这里阐述的有关形似的艺术见解出于他多年的创作实践,在我国古代艺术理论中占有重要地位。但是,数百年来对苏轼的这首诗产生过种种误解。《韵语阳》卷十四云:“欧阳文忠公诗云……东坡诗云:‘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。赋诗必此诗,定非知诗人。’或谓:‘二公所论,不以形似,当画何物?’曰:‘非谓画牛作马也,但以气韵为主耳。’谢赫曰:‘卫协之画,虽不该备形妙,而有气韵,凌跨雄杰。’其此之谓乎?陈去非作《墨梅诗》云:‘含章檐下春风面,造化工成秋兔毫。意得不求颜色似,前身相马九方皋。’后之鉴画者,如得九方皋相马法,则善矣。”《升庵诗话》卷十三也说:“东坡先生诗曰:‘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。作诗必此诗,定知非诗人。’(原文如此———引者注)言画贵神,诗贵韵也。然其言有偏,非至论也。晁以道和公诗云:‘画写物外形,要物形不改。诗传画外意,贵有画中态。’其论始为定,盖欲以补坡公之未备也。”否定苏轼,说他是在主张画牛作马,当然是没有根据的。称许苏轼,以为他主张作画应如九方皋相马那样,虽不辨牝牡骊黄,只要能识得千里马就行,同样有违本意。对苏轼毁誉参半,像晁以道那样“欲以补坡公之未备”,亦无必要。诚然,苏轼在否定“论画以形似”的同时没有专门论述形似与神似的关系,不过苏轼是在写诗,不是作科学论文。何况诗中说“论画以形似”,指的乃是把形似当作论画的唯一标准。“赋诗必此诗”是指只有形似,死于句下的诗。再说,第二首诗中对王主簿折枝画的描写是那么逼真、生动,也说明了苏轼赞许的是既能形似更能传神的作品,他否定的只是没有意趣、没有韵味的形似之作而已。

从章法上看,第一首诗的前四句分别阐述论画、赋诗的标准。“见与儿童邻”、“定非知诗人”二句斩钉截铁,表明了作者在深思熟虑之后的明晰认识和坚定态度。五、六句诗、画总提,正面标出观点。“边鸾”两句对理论来说是例证,对王主簿来说是对比与反衬,对本篇的行文来说又是从说理到咏画的过渡。边鸾,唐代画家,所画花鸟极精美,据说他画的孔雀跟活的一样,好像能鸣叫。赵昌,宋代画家,善画折枝花卉,人谓他能与花传神。最后四句归结到王主簿所画折枝。有了边鸾、赵昌作铺垫,再用“何如”二字褒贬,王主簿此画的地位已十分清楚。“疏淡”指用笔不多,着色清淡。“精匀”指精巧匀称。前面的“边鸾”两句意为互文,谓边、赵二人的绘画既能刻画工致,写物如生,又能揣摩意态,用笔传神,此类画已属形神兼备。这里,诗人用“疏淡含精匀”进一步置王画于边、赵二家之上,采用的是同类相比法。

第二首诗咏画,特点是精当、形象。说它精当,是因为其中出现的画面图像正可用来印证前首所述的艺术理论;说它形象,是因为诗中对王主簿的折枝画描写得如此生动,可给读者以优美的艺术享受。一、二句写竹用“瘦”,写花用“幽”,已颇具情致,同时再用“幽人”比竹、“处女”比花,则进一步状出了竹与花的风韵,这自然是诗人以“神似”论画、赋诗的结果。三、四句写雀。“低昂”二字再现构图的照应配合,“摇荡”二字传达画中生物呼之欲出的神态,正是于“疏淡含精匀”、“天工与清新”中表现内在情味的妙句。“双翎”句再写雀。决,急速。《庄子·逍遥游》:“决起而飞。”“决将起”,指将起而未起。“众叶纷自举”,再写折枝。“纷”字、“举”字,显示出叶片争欲挺出的神气。这两句所揭示的是意念中的动作,是画家传神的结果。七、八句描写细腻,连蜂儿股上的“清蜜”也分明可辨。这应该是苏轼并非全盘否定“形似”的明证。总观画面,不过一丛竹、数枝花、两头雀、一只蜂,却带来了盎然春意。“若人富天巧,春色入毫楮。”既是对画家技艺的总评价,同时又呼应前首,点明王主簿以“一点红”、“寄无边春”的艺术功力。最后两句别出新意,与“题画”的主题似断似续,正是苏轼“大略如行云流水,初无定质,但常行于所当行,常止于不可不止”(《答谢民师书》)这样一种写作方法的体现。

这两首诗是苏轼用诗歌形式评论文艺作品的名篇,其中关于“形似”的见解颇受后人注目。写作方法上,前首几乎全用议论,又是苏轼以“议论为诗”的一首代表作。宋人喜在诗中说理,不过,如不将哲理融于情景之中,难免理障,令人读来淡乎寡味。但苏轼此诗,不但议论中肯独到,而且与情景描写配合有致,故能摇曳多姿,不愧是诗歌园地里的一朵奇葩。

(李济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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