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同年刁时中俊卿诗

王迈

序:时中吾诤友也,未第时作《老农行》以讽其长官,言词甚苦。今为绥宁簿,被邹帅檄,来董虎营二千间之役;诸邑疲于应命,民间悴于科募。一日禀帅,又欲任浮屠宫宇之责,帅以小缓谢之。余退而作诗,即以所讽令者讽之。

读君《老农诗》,一读三太息。

君方未第时,忧民真恳恻。

直笔诛县官,言言虹贯日。

县官怒其讪,移文加诮斥。

君笑答之书,抗词如矢直。

旁观争吐舌:“此士勇无匹!”

今君已得官,一饭必念国。

民为国本根,岂不思培植?

其如边事殷,赋役烦且亟。

虎营间二千,鸠工日数百。

硬土烧炽窑,高岗舆巨石。

山骨惨无青,犊皮腥带赤。

羸者頳其肩,饥者菜其色。

憔悴动天愁,搬移惊地脉。

吏饕鹰隼如,攫拏何顾惜。

交炭不论斤,每十必加一。

量竹不计围,每丈每赢尺。

军则新有营,谁念民无室?

吏则日饱鲜,谁悯民艰食?

州家费不赀,帑藏空储积。

间有小人儒,旁献生财策。

大帅今龚、黄,岂愿闻此画?

潦苦不多,旱势如炙。

愿君在莒心,端不渝畴昔。

蔡人即吾人,一视孰肥瘠?

筑事宜少宽,纾徐俟农隙。

至如浮屠宫,底用吾儒力?

彼役犹有名,何名尸此役?

君言虽怂恿,帅意竟缩瑟。

同年义弟兄,王事同休戚。

相辨色如争,相与情似昵。

余言似太戆,有君前日癖。

责人斯无难,亦合受人责。

我既规君过,君盍砭我失?

面谀皆相倾,俗子吾所疾。

【注释】

简:作动词用,写信。同年:同科中进士者。

檄:以文书征召。

董:监造。虎营:兵营。

浮屠:此指佛寺。

虹贯日:白气上贯日光,是说人的精诚引起天象变化。用聂政刺韩傀故事,见《战国策·魏策》。

鸠:聚集。

頳(chēng):赤色。

饕(tāo):贪婪凶狠。

“交炭”四句:是说人民每交十根炭,就要多交一根;每交一丈竹竿,就要多交一尺。

不赀(zī):不可计量。

帑藏:库藏的金帛。

小人儒:品德恶劣的读书人,语本《论语》“汝为君子儒,毋为小人儒”。

龚黄:龚遂、黄霸,西汉贤刺史。

在莒(jǔ):借用齐桓公作公子时困于莒的典故。莒,地名,即今山东莒县。这里指刁时中“未第时”。二句是说愿君未第时的忧民之心,现在像从前一样不变。

蔡:古国名,在今河南,此指刁时中做官之地。肥瘠:厚薄。

纾(shū)徐:宽缓。

尸:主持。

辨:同“辩”,争论。

戆(zhuàng):刚直不随和。

【作者】

王迈:(1184—1248)字贯之,号臞轩居士,仙游(今属福建)人。嘉定十年(1217)进士。调南外睦宗院教授,召试学士院,改通判漳州。淳祐中,知邵武军。卒赠司农少卿。有《臞轩集》。

《简同年刁时中俊卿诗》原文赏析-王迈

【赏析】

诗人的朋友、同科进士刁时中,在没有中进士做官的时候,曾经仗义执言,作《老农行》诗讽其长官,同情人民的疾苦;做了绥宁(今属湖南)主簿之后,他变了,变得不知体恤百姓了。这时,王迈任潭州(州治在今湖南长沙)观察推官,有感于此,便写了这首诗给他,进行规劝。

刁时中前后的变化,只有对比才能揭示;孰是孰非,也只有对比才使人看得分明。所以这首诗在描写上也采取了对比手法。

写刁时中“未第时”,全从虚处着笔。劈头一句以“读君《老农诗》”领起,谈对其诗、其人的认识。但对其诗的内容又一字不提,对其人其事也不作正面描述,而是围绕其诗其人写了三种人的反应。一是诗人自己深为刁时中至诚的忧民精神所感动,认为他“直笔诛县官”的为民请命行为,大有古侠士的精神,精诚感天,白虹贯日,竟使得诗人“一读三太息”,用“一”与“三”数字多寡的对比,表示感动之深。二是县官被《老农诗》刺中痛处,竟至于“怒”,以正式公文加以“诮斥”。三是旁观者的反应:他们认为刁时中既笔诛县官于前,又严词回答移文于后,是无比英勇的行为。用“争吐舌”这个表情细节,描写旁观者惊异、敬佩同时又不无担心的心理,具体而又传神。刁时中回答县官的“书”里写了什么内容,诗人又故意语焉不详,只用一“笑”字与县官之“怒”进行对比,刻画刁时中坦荡无畏的胸怀。通过写几种人的反应,突现了刁时中的形象。在这种烘云托月手法的运用之中,洋溢着诗人的敬佩赞赏之情,更有助于表现刁时中未第时的无畏精神。

但是,诗人的目的并不是要赞扬刁时中的过去,而是要批评刁时中的现在。写过去,仅仅是为了同现在进行对比。因而,前一段立意虽然巧妙,写得却很简略,把重点描写摆在他做官以后。

做官以后的刁时中变了。为了突出他得官以后的表现,诗人采用了与前相反的一种描写手法,处处从实处落墨,用工笔细细写出一件件具体事实,详尽非常。

诗人首先肯定得官后的刁时中还有忧国之念,这给他接受劝告改正错误留有余地,为最后的规劝做了铺垫。但是,民为国本,念国就一定要忧民,诗笔一转又引入正题,指出现在的刁时中,已经没有以前那种至诚的忧民之心了。接着便描写他居官后的所作所为,而把监造兵营作为重点描写,用层层铺叙的手法,渲染百姓所受的两重痛苦。一是写烧窑拉石的艰难。具体任务绕过不写,径写其结果。山,因开采而变秃;牛,因磨伤而带血,还发出腥味。山骨无青,加一“惨”字,感情色彩极强。然后着眼于烧窑拉石的民工:食不果腹、肩背磨红。此情此景,苍天为之愁容惨淡,大地为之魂魄惊动。诗人对此,怎不伤心?二是写小吏的贪酷。本来已是“赋役烦且急”了,再加上小吏乘机勒索,更弄得民不堪命。而这一切,都是在刁时中主持下发生的。刁时中由布衣变成官员,他的作为也就由“忧”民变成“扰”民。诗人对人民疾苦的同情、对刁时中的不满,充溢于字里行间。

诗人的目的是对朋友讽劝,使之翻然悔悟。于是又动之以情。用四句隔句对,军与民、吏与民,一乐一苦,一逸一劳,状其害民;耗费无数,库藏空虚,小人献策,生不义之财,岂能博得正直上司的欢心?此言其对自己也不利。那么军营就不修了?当然不是。边防需要哪能不修?于是进一步说明做这类事应当体恤民情、宽缓时日,酌情在农闲时进行。现在夏既无雨,秋又干旱,便不相宜了。应当把当地之民跟家乡人民一样看待,不要改变未第时的忧民之心。军营之筑尚且如此,修建佛寺就更是师出无名了,何况是在“诸邑疲于应命,民间悴于科募”的情况之下呢!最后点明交友之道,君子爱人以德,越是义同兄弟,越应当规劝。在王事上既同忧戚,遇事也就敢于坚持原则进行争论。一些俗人当面互相吹捧,背后却互相倾轧,我对此是最痛恨不过的了。这里有两处议论意思较为婉曲:一是“余言似太戆,有君前日癖”;二是“责人斯无难,亦合受人责”。这两处看来是诗人在为自己解释,其实也是对朋友进一步的规劝。你未第时为了百姓可以这样对待县官,我就不可以为了百姓这样对待自己的朋友吗?话说得有理有情,面面俱到,刁时中读诗至此,还会有什么话好说呢?从内容上看,它又与刁时中“未第时”的描写起到了首尾呼应的作用,使结构更趋完整。

全诗凡七十行、三百五十言,全用赋体,敷陈其事而直言之,不借助比兴手法。前写刁时中得官前后的不同表现,叙事中带有很强的倾向性,为后面的议论提供依据;议论则是这种感情的自然发展,前后有着有机的联系。全诗不仅在铺排上井然有序,而且围绕一个中心、有着真挚而又统一和谐的感情,用诗里的一句话说,就是:“忧民真恳恻”。自始至终,在写法上虽腾挪变化,而神气不散,颇有章法,同时也有韵味,有个性。诗人是有棱有角、敢怒敢骂的“奇男子”(《臞轩集·反“艳歌曲”》),此诗也是有情有理、亦讽亦劝、有境界、见精神的好诗篇。

(张燕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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