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思帝乡》

日游,杏花吹满头。陌上谁家年少,足风流。妾拟将身嫁与,一生休。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。

——唐·韦庄

春日游,杏花吹满头-韦庄《思帝乡》古诗赏析

【赏析】

当我还不知道世间有个词人叫韦庄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这阕《思帝乡》。甚至,我曾以为这是某位像薛涛、严蕊那样的才女所写。不为其他,只因世间能有几个男子能用如此惟妙惟肖的语气,在短短几十个字之内将女子邂逅爱情后的勇敢与果断表现出来?多年以后,我始终未曾忘记,杏花下女子决绝的眼神,那么果断坚定,那么信誓旦旦。

韦庄其人,算是生于官宦世家,祖上有不少朝廷重臣,如唐朝初期的宰相韦见素,唐太宗时期的刑部尚书韦挺,武则天时期的宰相韦待介等。值得一提的是,唐玄宗时期的诗人韦应物就是韦庄的曾祖父。韦庄没有给祖上丢脸,他除了“花间派词人”这一身份外,也曾涉足官场,做过前蜀的宰相。

历朝历代,不少诗人以女性视觉写过诗词,比如温庭筠白居易,但是和韦庄相比,他们的诗词似乎少了那么点儿味道,我也说不清楚到底在什么方面,意境这东西,大概只可意会,难以言传吧。《思帝乡》是以女性内心独白的方式,将她所见、所思、所想浓缩成一阕简短的词,字数少,内容却十分丰富,塑造了女子灵动可爱、果断勇敢的形象。

这位女子应该是外出踏春,偶遇风流少年,一见钟情,从此便坠入爱河。古时候的女子很少会被允许出门,她们一生大多数的时间都消耗在绣楼中,弹弹琴,绣绣花什么的,《牡丹亭》中的杜丽娘便是如此,连后花园都不常去,偶尔游个园还那么兴奋,唱着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”,看来平日里是憋坏了。当然,这是富家小姐们的待遇,贫穷人家的女儿就没这么悠闲了,她们得帮着家里干活,洗衣服做饭,扫地带孩子……

只有在踏春的时候,她们才能自由地出门游玩赏景。那一天,俊男美女齐亮相,彼此看对眼是很平常的事。因而,踏春算得上古代爱情故事发生频率最高的娱乐活动。这个“春”可谓一语双关,即是季节的“春”,也是爱情的“春”。

风尘三侠之一的红拂女,本是隋朝重臣杨素府上的侍女,若不是李靖的出现,恐怕我们永远不会听说“红拂夜奔”的故事。风尘三侠的事迹,出自于唐传奇《虬髯客传》,说的三原才子李靖怀着一腔报国之心投奔杨素,见杨素非自己的明主,黯然离开,孰料到了晚上,杨素身边的侍女红拂女亲自上门去找他了。红拂女觉得李靖不是池中之物,甘愿追随于他,共闯天下。做出决定之后,李靖立刻就带着红拂女离开了,他们在路上结识了虬髯客张仲坚,三人相处融洽,志趣相投,便结为异姓兄妹,称风尘三侠。事实证明红拂女很有眼光,李靖果然不负所望,在虬髯客的资助下,李靖终辅佐李世民成就大业,被封为卫国公。而虬髯客据说避居海外,自己立国。

英雄美人私定终身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,很浪漫的一个故事,但美满结局的背后,有时候往往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艰难坎坷。在那样一个封建礼教盛行的年代,女子夜至男子宿处,主动要求与其私奔,是多么惊世骇俗的行为!做出这个决定,该需要多大的勇气!当时红拂女的心中,必定也是抱着和“春日游”女子同样的决绝。还好,李靖没有负她,她“夜奔”的决定是正确的,那是改变她一生的一个选择。

另一个与红拂女一样执着的姑娘就是卓文君了。卓文君很有名,比她更有名的是她的丈夫,大才子司马相如,不过司马相如并非卓文君的第一任丈夫,在遇到司马相如之前她结过一次婚,丈夫很早就死了。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乃是四川临邛首富,一次卓王孙设家宴,返乡的司马相和与友人一同前往,在宴会上遇上了卓文君。卓文君不仅长得美,而且富有才气,她仰慕司马相如文采,一早就躲在屏风后面偷看。宴会期间司马相如受邀抚琴,他弹了一曲《凤求凰》。卓文君心一横,为了追求真爱,她夜奔司马相如,情投意合的二人就这样私奔了。

但是司马相如一贫如洗,养活自己都是问题,更何况是富家小姐出生的卓文君。而卓王孙觉得女儿的行为给自己丢尽了颜面,一文钱都不给他们。日子过不下了,小两口没办法,只好回到家乡临邛,在卓文君家对面开了家小酒馆。卓文君当垆卖酒,司马相如就给她打打下手,闲来无事写写文章,对卓王孙来说,女儿女婿(尽管他不愿承认司马相如这个女婿)穷得过不下去了,当着自己的面卖酒为生,别人看了会怎么说他!这简直就是对他的挑衅!

到底是血浓于水,老爷子本来就不忍心看着女儿受苦,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明说,如今女儿想出这么一个办法逼他,他还能如何?再说,女婿虽然家贫,但不乏文采,很难说以后不会成大器。女儿的行为荒诞是荒诞,但有个依靠总好过一辈子守寡啊……这么想着,卓王孙的气也就消了,命人给女儿女婿送去了钱财和仆役。

故事到这里还没结束。靠着岳父的资助,司马相如不再愁于生计,一心投入自己的事业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后来他被推荐去长安做官,名气越来越大,身边的美女也越来越多。有了这么多诱惑,司马相如对妻子的爱渐渐淡了,还有了纳妾的想法。聪明如卓文君,虽在千里之遥,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丈夫的变化?在这种心情之下,她写下了闻名千古的《白头吟》。

有一天,卓文君收到司马相如一封很奇怪的信:

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。换做别的女子,不一定能猜出司马相如的用意,卓文君却猜到了。那么多数字,唯独少了“亿”,“亿”就是“忆”,这意味着,丈夫对她已经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了。心如死灰的卓文君提笔给丈夫回了一首《怨郎诗》:

一别之后,二地相悬。只道是三四月,又谁知五六年。七弦琴无心弹,八行书无可传,九曲连环从中折断,十里长亭望眼欲穿。百思想,千系念,万般无奈把君怨。万语千言说不完,百无聊赖十倚栏。重九登高孤雁,八月仲月圆人不圆。七月半,秉烛烧香问苍天。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。五月石榴似火红,偏遭阵阵冷雨浇花端。四月枇杷未黄,我欲对镜心意乱。急匆匆,三月桃花随水转;飘零零,二月风筝线儿断。噫,郎呀郎,恨不得下一世,你为女来我做男。

卓文君巧妙地将司马相如那十三个数字嵌入诗中,以诗文的形式转达了自己的想法,字字含恨,恨中带情。看着纸上黑字,惊叹于妻子才华的同时,司马相如想起以往的种种,顿时惭愧不已。他断了纳妾的念想,决心与妻子重拾旧好。

世人都说,卓文君用自己的聪明挽回了丈夫的心。但在我看来,司马相如未必真的回心转意了。他对妻子,更多的是感激、歉疚,还有敬佩。毕竟在他一贫如洗的时候,是她真心相待,不离不弃,又得到她父亲的资助,他才有了今日。他一向对自己的才学很有信心,根本没真正留意过妻子,以卓文君的聪明,若生得男儿身,功名不一定在他之下。若他真背弃妻子,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个世上?与其说司马相如是为了守护他和卓文君的爱情,还不如说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,顺便让妻子安心。

妾将拟身嫁与,一生休。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。用这两句话来形容卓文君的一生,再合适不过。一生休,义无反顾。

卓文君,红拂女,这两位夜奔成功的女子用她们的勇敢成就了爱情。

再来看《思帝乡》中的这位姑娘。“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。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”,女子一旦沉迷于爱情,岂是那么容易就解脱的?才见了人家一面,她就准备将一生托付给对方,甚至想到了被抛弃的可能。即便有这样的可能,还是不能阻止她的决心。她看不到爱情的结局,她能把握的,唯有过程。

一见君子终身误。纵爱情如昙花一现,也须无怨无悔,义无反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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