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渊明《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》原文翻译赏析

首页 > 名篇赏析 > 时间:2022-05-10 23:27 来源:李白古诗网 作者:陶渊明

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

陶渊明

寝迹衡门下,邈与世相绝。顾眄莫谁知,荆扉昼常閇。凄凄岁暮风,翳翳经日雪。倾耳无希声,在目皓已结。劲气侵襟袖,箪瓢谢屡设。萧索空宇中,了无一可悦。历览千载书,时时见遗烈。高操非所攀,谬得固穷节。平津苟不由,栖迟讵为拙?寄意一言外,兹契谁能别?

【题解】

“癸卯岁”,晋安帝元兴二年(403)。“从弟”,堂弟。渊明有《祭从弟敬远文》,文曰:“余尝学仕,缠绵人事。流浪无成,惧负素志。敛策归来,尔知我意。常愿携手,寘彼众意。每忆有,我将其刈。与汝偕行,舫舟同济。三宿水滨,乐饮川界。静月澄高,温风始逝。”可知敬远与渊明志同道合。

【注释】

[1]寝:止息。寝迹:隐没踪迹,意犹隐居。衡门:衡木为门,指浅陋之住处。《诗·陈风·衡门》:“衡门之下,可以栖迟。”

[2]顾眄莫谁知,荆扉昼常閇(bì):意谓四顾无一相识之人,荆门虽白日亦常关闭也。渊明《归园田居》其二:“白日掩荆扉。”《归去来兮辞》:“门虽设而常关。”眄:斜视。曹植《美女篇》:“顾眄遗光彩。”閇:同“闭”。《艺文类聚》卷三一颜延之《赠王太常僧达诗》:“郊扉常昼閇,林闾时晏开。”

[3]凄凄:寒凉。《诗·郑风·风雨》:“风雨凄凄,鸡鸣喈喈。”

[4]翳翳:暗貌,见《文选》陆机《文赋》“理翳翳而愈伏”李善注。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:“景翳翳以将入。”

[5]倾耳无希声,在目皓已结:意谓听之无所闻,视之已白成一片矣。古《笺》:“《老子》:‘大音希声。’又曰:‘听之不闻名曰希。’陆士衡《于承明作与士龙》:‘倾耳玩馀声。’”结:聚积。《文选》陆机《挽歌》:“悲风徽行轨,倾云结流蔼。”李善注:“结,犹积也。”

[6]箪瓢谢屡设:意谓即使箪瓢亦不得常设也。《论语·雍也》:“贤哉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

[7]萧索:萧条空荡。宇:屋宇。《楚辞》宋玉《招魂》:“高堂邃宇,槛层轩些。”王逸注:“宇,屋也。”左思《咏史》:“寥寥空宇中,所讲在玄虚。”

[8]了:完全,全然。《抱朴子·外篇·审举》:“假令不能必尽得贤能,要必愈于了不试也。”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:“张甚欲话言,刘了无停意。”

[9]历览千载书,时时见遗烈:古《笺》:“左太冲《咏史诗》:‘遗烈光篇籍。’”历览:遍览。遗烈:古之志士。

[10]高操非所攀,谬得固穷节:意谓遗烈之崇高德操非己所攀求者,仅谬得其固穷之节操耳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谬:谦辞。

[11]平津苟不由,栖迟讵为拙:意谓苟不行平津,则隐居于衡门之下岂为拙乎?平津:坦途,此喻仕途。由:蹈行,践履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:“隘与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”曹植《杂诗》其五:“将骋万里途,东路安足由。”栖迟:《诗·陈风·衡门》:“衡门之下,可以栖迟。”

[12]寄意一言外,兹契谁能别:意谓一言(指上句“栖迟讵为拙”)之外寄有深意,唯敬远能与吾心相契合也。契:契合,渊明《桃花源诗》:“高举寻吾契。”《易·系辞上》:“子曰:‘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’”《庄子·天道》:“语有贵也,语之所贵者意也。意有所随,意之所随者,不可以言传也。”

陶渊明《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》原文翻译赏析

【评析1】

在支撑陶渊明的两大精神支柱中,后者即现实生活中的乐趣并不是时常都有的;当它一旦消失时,那么前者,也就是古代贤人的品行,就自然成了他坚守阵地的唯一的依靠了。这首诗虽与前二首作于同年,但时值隆严寒,生活清苦,田园生气全无。即便如此,诗人还是以书中记载的历代遗烈自我砥砺,并与表弟敬远相互勉励,坚持不为荣华富贵所动的为人节操。当时诗人曾为其幕僚的桓玄已称帝改元,而诗仍以旧书干支“癸卯”纪年,正可发人深思。因此清人陶必铨曾指出其“著眼年月,方知文字之外,所具甚多”(《萸江诗话》)。诗中前四句记事,衡门闭关,不与人接;接四句写景,是咏雪名句;次四句写屋空食陋,天冷情索;后四句突兀振起,以遗烈为楷模自固穷节,凛然不屈;末四句对比仕隐,傲物自高。从中我们不仅可以体会出全诗如层波叠浪般的章法技巧,而且更主要的是能明显地触摸到诗人高傲的心性。诚如延君寿《老生常谈》所说:“每闻人称陶公恬淡,固也;然试想此等人物,如松柏之耐岁寒,其劲直之气与有生俱来,安能不偶然流露于楮墨之间!”这真是所谓知人论诗之言了。

【评析2】

此抒志之作也。欲有为而不可得,遂退而隐居,与世隔绝,其中颇有难言之隐,唯敬远能得其心。“倾耳无希声,在目皓已结”,浑厚已极。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曰:“只十字,而雪之轻虚洁白尽在是矣。后来者莫能加也。”沈德潜《古诗源》曰:“渊明咏雪,未尝不刻划,却不似后人黏滞。愚于汉人得两语曰‘前日风雪中,故人从此去’,于晋人得两语曰‘倾耳无希声,在目皓已结’,于宋人得一句曰‘明月照积雪’,为千古咏雪之式。”

【评析3】

题中的癸卯岁,是晋安帝元兴二年(403),陶渊明三十九岁。先二年,安帝隆安五年(401),陶渊明似曾出仕于江陵,旋丁母忧归家。这首诗即丁忧家居时之作。敬远是陶渊明的同祖弟,其母与陶渊明的母亲又为姐妹;先陶渊明卒,陶渊明有文祭他。文中可见两人饥寒相共、志趣相投的密切感情。陶渊明这首诗借赠敬远以自抒情怀。作诗当月,桓玄篡晋称楚,把晋安帝迁禁在陶渊明的故乡寻阳。这是一场政治上的大变局,诗是在这种背景下写的。陶渊明不是对手世事无所动心的人,但处在当时东晋统治阶级自相争夺严重的险恶环境中,他只能强作忘情,自求解脱。解脱之道,是守儒家的固穷之节,融道家的居高观世之情,但又不取儒家的迂腐,道家的泯没是非。

“寝迹”四句,写自己隐居家中,销声匿迹,与世隔绝,四顾没有知己,只好白天把“荆扉”(柴门)长闭。“寝迹衡门(指陋室)”,并不是陶渊明本怀消极,是被黑暗世局迫成的。“邈与世绝”,实际是“绝”不了的;“邈”更难说,安帝就被禁近在咫尺的寻阳。复杂的情怀,坚苦的节操,“莫谁知”倒是真的,就诗篇来说,只把敬远除外。这四句转折颇多,故陈祚明《采菽堂古诗选》评为:“一意一转,曲折尽致。”起四句叙事,接下去四句写景。景有“凄凄”之风,“翳翳”之雪。“凄凄”来自“岁暮”,“翳翳”由于“经日”,轻淡中字字贴实。四句中由风引起雪,写雪是重点,故风只一句,雪有三句。“倾耳”二句,千古传诵,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说:“只十字,而雪之轻白虚洁尽在是矣。”查慎行《初白庵诗评》说:“真觉《雪赋》一篇,徒为辞费。”《采菽堂古诗选》说:“写风雪得神。”其妙处在轻淡之至,不但全无雕刻之迹,并且也无雕刻之意,落笔自然而兴象精微,声色俱到而痕迹全消,不见“工”之“工”,较后人一意铺张和雕刻,能以少许胜多许。“劲气”四句,紧承风雪叙事:写寒气侵衣,饮食不足,屋宇空洞萧条,没有什么可愉悦的。一“劲”字备见凛冽之状;“谢屡设”三字,以婉曲诙谐之笔写穷困,尤饶达观情趣;“了无”撇扫之词,束上启下。“历览”八句,议论作结:屋内外一片严寒(暗包政治气候),事无“可悦”,唯一的排遣和安慰,只有借读“千载书”,学习古代高人志士的“遗烈”;“遗烈”两字,偶露激情。“高操”两句,又出以诙谐,掩抑激情。有人说这是讽刺当时受桓玄下诏褒扬的假“高士”皇甫希之之流,实际上还包含作者不愿为司马氏与桓氏的争夺而去殉“臣节”的意思;假高、愚忠,俱不屑为。“固穷”自守,本无以此鸣高之意,故自嘲此节为“谬得”。诙谐中表现了坚贞与超脱的结合,正是前面说的对于儒道精神很好的取舍与结合:是非不昧,节行不辱,而又不出于迂拘。仕进的“平津”(坦途)既不愿再走,那么困守“衡门”,就不自嫌其“拙”了;不说“高”,又说“拙”,正是高一等,超一等。“寄意”二句,才写到赠诗敬远的事,说“寄意”于“言外”,只有敬远能辨别此心“契合”之道,归结本题,又露感慨。黄文焕《陶诗析义》说这八句,转折变化,如“层波迭浪”,庶几近之;但更应该说这“层波迭浪”表面上竟能呈现为一片宁静的涟漪。

此诗前半叙事、写景,后半议论,俱以情渗透其中。尽管事写得很简洁,景写得传神入化,议论很多;但终以情为主,而情偏没有直接表露。把悲愤沉痛和坚强,变成闲淡乐观和诙谐,把层波迭浪变为定流清水,陶诗的意境,哪能不达到极顶的深厚和醇美呢?

(陈祥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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