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会而作并序

陶渊明

旧谷既没,新谷未登。颇为老农,而值年灾。日月尚悠,为患未已。登岁之功,既不可希。朝夕所资,烟火裁通。旬日已来,日念饥乏。岁云夕矣,慨然永怀。今我不述,后生何闻哉!

弱年逢家乏,老至更长饥。菽麦实所羡,孰敢慕甘肥!惄如亚九饭,当暑厌寒衣。岁月将欲暮,如何辛苦悲。常善粥者心,深恨蒙袂非。嗟来何足吝,徒没空自遗。斯滥岂彼志?固穷夙所归。馁也已矣夫,在昔余多师。

【题解】

“会”,灾厄也,即诗序所谓“而值年灾”。“有会而作”,有灾而作,年灾中作也。《后汉书·董卓传赞》:“百六有会,《过》、《剥》成灾。”可证。又,“会”,领会。渊明于灾年长饥之后,对人生有不同于前之领悟:“嗟来何足吝,徒没空自遗。”故曰“有会而作”,亦通。

【注释】

[1]旧谷既没,新谷未登:意谓青黄不接也。登:成熟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:“五谷不登。”朱熹注:“登,成熟也。”

[2]颇为老农:意谓久为老农矣。颇:甚。

[3]登岁之功:指一年之收成。

[4]资:取用,此指每天粮食之需用。《左传》僖公三十三年:“吾子淹久于敝邑,唯是脯资、饩牵竭矣。”杜预注:“资,粮也。”

[5]烟火裁通:刚刚能不断炊。裁:才、仅。通:连接。

[6]弱年逢家乏:意谓二十岁时家道中落。弱:据《礼记·曲礼上》:“二十曰弱,冠。”渊明《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》:“弱冠逢世阻。”渊明二十岁时桓温废晋帝为东海王,又降封东海王为海西县公,自此政局混乱,民不聊生。渊明家道亦于是年衰落,生活发生困难。

[7]菽:豆类之总称。

[8]甘肥:指美味也。丁《笺注》:“《孟子》:‘为肥甘不足于口与?’”

[9]惄(nì)如亚九饭:极写缺食饥饿之状,尚不如子思之三旬九食也。惄:饥意也,见《说文》。又《诗·周南·汝坟》:“未见君子,惄如调饥。”毛传:“惄,饥意也。”如:语末助词,相当于“然”。亚:《尔雅·释言》:“亚,次也。”九饭:《说苑·立节》:“子思居卫,缊袍无表,三旬而九食。”

[10]当暑厌寒衣:丁《笺注》引闻人倓(《古诗笺》)曰:“当暑之服,至嫌夫寒衣之未改,则无衣又可知矣。”

[11]常善粥者心,深恨蒙袂非:意谓嘉许施粥者之善心,而以不肯接受施舍为憾也。《礼记·檀弓下》:“齐大饥,黔敖为食于路,以待饿者而食之。有饿者蒙袂辑履,贸贸然来。黔敖左奉食右执饮,曰:‘嗟,来食!’扬其目而视之,曰:‘予唯不食嗟来之食,以至于斯也。’从而谢焉,终不食而死。曾子闻之,曰:‘微与!其嗟也,可去;其谢也,可食。’”郑氏曰:“蒙袂,不欲见人也。……嗟来食,虽闵而呼之,非敬辞也。”恨:憾也。

[12]嗟来何足吝,徒没空自遗:意谓乞食不足为耻,徒然饿死,而自弃于世方为可惜也。吝:羞耻。

[13]斯滥岂彼志?固穷夙所归:意谓蒙袂者固穷守节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滥:指不能坚持,无所不为。夙所归:平素所归依者。

[14]馁也已矣夫,在昔余多师:意谓欲效法蒙袂者以及其他古代贫士,任凭饥饿而固穷守节。

陶渊明《有会而作并序》原文翻译赏析

【评析1】

“常善粥者心,深恨蒙袂非。嗟来何足吝,徒没空自遗。”此四句沉痛之极!若非饥饿难耐,渊明不能为此语也;若非屡经饥饿,渊明不能为此语也。然渊明终不肯食嗟来之食,故诗末曰:“斯滥岂彼志,固穷夙所归。馁也已矣夫,在昔余多师。”檀道济赍以粱肉,渊明麾而去之,正是此语之应验,诚可敬哉!

【评析2】

萧统《陶渊明传》记有江州刺史檀道济去见陶渊明,渊明“偃卧瘠馁有日”,但不受所赠粱肉一事,论者因以为此诗即有感于此而作(见龚斌《陶渊明集校笺》),且考定时间在宋元嘉三年(426)。其说大致可信。

在这首诗中,陶渊明除了在序和正文中陈述了所面临的缺衣少食的生活困境外,还表达了一个重要的思想,那就是既要“固穷”,在贫苦的生活中坚守为人的节操,不像世俗小人那样去拼命钻营,谋求荣华富贵;但又不能轻生,把宝贵的生命当作赌气的儿戏,像蒙袂者那样白白饿死。君子身处患难却能在安贫乐道中获得精神自由,小人心为物役最终在随波逐流中丧失天性,在两者的对比中,诗人选择和坚持的是前者。因此尽管“弱年逢家乏,老至更长饥”,但他还是坦然表示“馁也已矣夫,在昔余多师”,既要坚持夙愿,也要珍惜生命,在这种看来是矛盾的态度中,去寻求最大的生存价值。

前人说此诗“正言菽粟不足,却以甘肥为衬,则意深而曲,有味矣”;又说“斯滥”二句“解上文,言彼宁死不肯滥,则余今日亦止有固穷甘馁而死,正以师昔人也。读此乃见公用笔之变,用意之深曲,文法妙不可测”(方东树《昭昧詹言》卷四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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