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常引

自题小照

清代:纳兰性德

西风乍起峭寒生,惊雁避移营。

千里暮云平,休回首、长亭短亭。

无穷山色,无边往事,一例冷清清。

试倩玉萧声,唤千古、英雄梦醒。

《太常引·自题小照》原文赏析-纳兰性德诗词

【赏析】

西风乍起,料峭深寒。兵士们在为皇帝移营,于是,惊扰了大雁,受惊的它们四散逃避。暮云千里,回首处,无数的长亭短亭,惊雁将要飞去哪里?苍茫的山色,冷冷清清的,往事如烟,曾经的繁华喧嚣,纷纷扰扰,已不堪回首。玉箫曾经吹梦江南,吹彻关塞,如今,唤醒的只是寂寞的英雄梦罢了。

康熙二十二年(或者二十三年,史料记载纳兰一生到此共两次,此词作于哪一次不可考)孟,纳兰扈从康熙出行,路过赛罕坝以北至拜察一带(这里是北方秋雁栖地之一)时,有风雅之人为纳兰绘了一幅出塞图。归来后,许多朋友纷纷在上面题诗,纳兰自己也题了这阙词,婉转地吐露了心志。

纳兰说,他只是一只惊雁,战战兢兢地栖身官场,眼中所见只是一片苍茫,心中所感只是无比冷清。他早已经厌倦这一切,希望自己像闲云野鹤一样置身事外。

是什么让身为明珠之子,出入宫禁,年少得志的他却如此的心惊呢?官场多险恶,纷争倾轧,尔虞我诈,仕途虽顺,却潜藏着未知的凶险,教他怎么不忧?教他怎么不惊?谁能够保证此时的荣华不成他日的沦落?宫阙万间难免成土,繁华转瞬即成虚空。

好友严绳孙曾说纳兰平日“惴惴有临履之忧”,是的,他看清了官场的本质,早已有超脱世外的恬淡,飘逸不群的他是不适合官场的,官场中的不过是他的躯壳,他只愿意沉溺于牵魂引魄的烟火人间。

纳兰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,后来的许多事印证了他的“惊心”。父亲显赫一时,权倾朝野,到最后也被弹劾了“八大罪状”,郁郁病逝。而他的二弟揆叙的墓碑字帖,被即位不久的雍正改镌为“不忠不孝阴险柔佞揆叙之墓”十二个字。这一切只是因为揆叙曾经支持八阿哥胤。这不是迷恋官场的下场么?

曾经,纳兰也志存高远,一心想建功立业,实现志向,升华生命。因了父亲的缘故,他贵为御前侍卫。可是,这个结合了诗与剑光芒的才子,慢慢发现,那剑只能伺候皇帝,不能划破天空。于是一身抱负豪情,天纵在时间里,经历了看破和放下,散了,淡了。唤英雄梦醒,是他对世人的劝诫和警醒,名,名,名,自古以来,一个“名”字害死了多少热血男儿。

岳武穆说“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”,他一生精忠报国,到最后还是惨死于风波亭;陆游说“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”,他念念不忘的是铁马冰河的大散关,是横戈跃马驰骋沙场,但却凄凉地死于病榻;文天祥说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被俘的他对国家一腔忠贞,也终是落得身死他乡。

英雄梦,男儿志,可谁给过他们一个纵横的舞台呢?徒增伤感罢了。到底不会有人去问:“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”也不能“倩红巾翠袖,英雄泪。”别再沉浸在英雄梦里了,醒来吧。

然而,他悲天悯人,却救赎不了自己,他在另一首词里写道——

晚来风起撼花铃,人在碧山亭。愁里不堪听。那更杂、泉声雨声。

无凭踪迹,无聊心绪,谁说与多情。梦也不分明,又何必、催教梦醒。

夜幕降临,苍茫之中,哪怕风吹花铃,也使他黯然心惊。他是深夜中的独醒者,一个人体味着人生的大悲大苦,那是怎样的一种纠结无奈啊!

人生最痛苦的,莫过于梦醒了无路可走。忧郁,忧郁,摧毁了他茂盛的年华,把他拖进毁灭的悬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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